難得的是,睽違數年的十一月冷鋒,今年依節氣準時來到,刮著新墜的葉,一圈圈,颯颯響了起來。

  城市的光亮只有愈見璀璨而未見隱沒冷風中的痕跡。好多年了,自從搬離那山上的房子,除了那年中秋,再沒有因為任何原因回去過。我承認,耳裡常常有著聲音要我回到那個地方,特別是開車的時候,經過某些特定路段、路燈、樓房的時候,電台報導新聞路況的時候,聽見曾經喜歡,或有伴隨時間意義的曲子播放的時候,許多時候會觸動了許多什麼;走走也好,看看也罷,那是自己心中一個微弱的聲音,而我很清楚它的存在,只是十分抗拒。已經那麼長的時間了,就算興起驅車前往,也無法讓雙腳踏進那扇被自己隔離的門;也許,那早已褪滿塵霜。

  他,應該是搬離了吧。

  「何苦守著那個房子,一個人住著。」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內心,以此做為拒絕的理由。經過了這麼多年,那個地方早該人去樓空,沒有人守著了,就算當初入住時有過的約定和願景,有多麼令人感動,遠眺城市的夜景有多麼美麗依舊,如果不能面對,為什麼要強迫自己去面對,我又何苦觸景傷情,換來無語凝咽。

  日復一日抗拒且無視著那聲音。寧可繼續過著忙碌的生活,領著該當我所得的薪資,工作上的成就雖然伴隨空洞,疲倦卻誠實的身體多半很快的讓我遠離那些寂寞。每個夜晚,我沉沉地睡去然後醒來,讓麻木的靈魂在鬧鐘響起時,神采奕奕地面對現實中分秒不歇的挑戰。

  道別青春的我變得再也不眷戀過往,逐漸的連那些工作上的成就和日常中點綴生活的喜悅也是,甚至有點想不起為什麼要如此生活著,而過往的畫面卻如煙繚繞揮之不去。當初的淚水和情緒早已是儲藏室中書櫃最底部,積了絨毛般的黏膩又久未解鎖的泛黃日記,我無意去清理那些繁瑣思緒,也無意再翻閱那些年少稚氣;那些的那些,現在去做檢視,大概會變成令人尷尬的可笑回憶。

  「人總是會變的。」我想。心裡的聲音在當下似乎無力地舉了像是束手就擒的旗。只是我連感覺一絲絲勝利的滋味都來不及,轉身即墮入五里霧中的夢,夢裡有那山上房子前庭的花香。




  夢裡,他的輪廓已不再鮮明,我不懂為什麼會如此執著地想看清楚他的容顏。迷濛的香味、昏黃的色調,他的人影由遠而近地走來,緩慢的步伐是他令人安穩的氣息,勾起我那點應該隱沒如死灰的眷戀,隨而勒出一片城外山景。夏天,提早吃過晚飯,我們牽著手散步在公路旁邊,漫談著隨興而致的話題,然後欣賞夕陽染紅的城,幾點光亮,幾片雲霞。

  他的臉始終無法看清,我以為,那應該是總為我掛著微笑的臉,一再伸手想撥清這恍惚中的一切,認真看清他的臉龐,想得到習以為常而理所當然的一個微笑,竟是那麼難得。

  醒來又忘了細節,模糊的眼眶只記得些許,記得那香氣,是他親手為我栽的,房子前庭的花。盛開的時候,一樹芬芳。

  本來已經遺忘得很成功了。




  那個傍晚我開著車蜿蜒上山,隨著一圈圈迴旋的落葉,颯然回到山上的房子,那有著花的香氣,有著喜樂苦悲,有彼此相伴的回憶,滿溢的幸福。我想起那年,貼心的他為我主動提出分手,也想起自己那滴淚水,現在看來依然沉重如斯,風起葉落,卻已是不爭的事實。

  下車。隨著夕陽微弱的光線,房子遍灑細塵,前庭雜草叢生不若人居,而樹仍在,只是非到花期,十一月是落葉時分,慘淡的情景與殘照相和,分外孤寂。與料想中的一樣,我試圖遠眺,學他用微笑對著華燈初上的城市,讓自己輕鬆一些,如果他已經變了,又何苦再想起這些。我呼了口氣,實際地告訴自己的內心:「人總是會變的;夢,不過就只是夢。」

  也許這房子他已經賣了,搬走了吧。看著那曾經溢滿香氣的樹,淚水無聲滑過,早說觸景會傷情,我竟然沒有發覺身旁已經站了人,而他拍了拍我的肩,給我的,是總讓我予取予求的微笑。

  「你不是……搬走了?」快速擦去淚水,我強忍哽咽,若無其事地說了幾個字。

  歲月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。他看著我,「我是搬回家住了一個月,跟父母住的日子太舒服,不習慣。」然後,他又笑了笑,放下手裡偌大的旅行袋,摸了摸我的頭髮。「你還是一樣漂亮。」

  「我……我以為……

  我以為你真的離開了。」

  而他沒有再說些什麼,只是輕輕抱著不能言語的我,讓我埋首在他的毛線背心,用啜泣感受這場難得的美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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